2006-10-15 | 原洪恩论坛旧贴:音乐精灵之理想的足迹
这是2001年6月30日,黄家驹逝世8周年的纪念文章,已经又过去5年了,岁月如梭.....
站在北岸一个制高点看香港，是一派繁华的迤逦风光。摩肩接踵的摩天大楼的外立面玻璃墙
反射的阳光晃花了行人的眼，引得无数路人侧目驻足。天黑了，这个城市还迟迟不肯入睡，
霓虹灯影把夜空映得流光溢彩的。那美丽的东方之珠的脸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变化着颜色。
也许因为它成长得太快，容不得人们仔细欣赏它，就又变了一副面孔。它绚丽的衣装如此夺
人心魄，使得北京的沉稳，上海的优雅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只有象这样的时刻：你驻足于
它高楼的夹缝里，盼望着寻找它的内心和根由，你终于发现与那岁月的风尘掩盖的故都相比
，它的内心是可以一眼望穿的，它的根由就在不远处伸手可及的。这就是盛装背后的香港吧
。
他出生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香港家庭，但他出生的时代却不是一个普通的时代，从万里之外
的英国开始，The Beatles正在引发全球的热潮。那是一个摇滚史上真正辉煌的年代。在二十
世纪六十年代这短短十年中，优秀的摇滚乐队就象雨后春笋在欧美国家涌现出来。中国内地
的人们只能在多年以后从报章杂志上回味那种辉煌了。而生活在香港这个自由的都市里的人
们却幸运得多，他们有机会和着世界潮流的脚步，在五彩缤纷的自由的音乐中舞蹈。能够生
活在香港这个都市里是多么大的幸事！
他是在这种自由、坚定的音乐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百年的殖民统治磨去了古老文明的轮廓
，只留下几许暗淡的印记。西方的生活方式生活节奏把香港这个自由港转得象个陀螺，香港
就这样慢慢的忘记了过去。无数的青年象他一样在潮流中生在潮流中长，然而他又是那么与
众不同。那久久回荡在他耳边的声音仿佛攫取了他的灵魂，如果对别人来说音乐是一种调剂
的话，对于他，音乐就是空气和水，是他的整个生命。
每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他会抱着自己心爱的吉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旋律从他的指间
流出，略显稚嫩的，但是坚定的。多年不改的执著已经令他的父母麻木，由他去吧，他们恐
怕也只能这样无奈的想着。音乐把他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好友连接在一起，他们在简陋的小屋
里切磋音乐，畅谈理想。他们把从手里的吉他中随意弹出的音符变成了一首首曲子，从一次
次演奏中体会音乐带来的快乐。他们为自己的小团体起了这样一个名字—BEYOND,超越。超越
音乐，超越自己，便是他们最初的理想。那间简陋的小屋—被他们称为二楼后座的地方，在
往后的十余年里一直伴随着他们，那里是他们征途的起点，风霜旅途中温暖的小屋，也是他
们这段音乐征程的归宿。
八十年代的香港，与二十年前相比，又有了很大的不同，也许由于内地的开放，香港有了自
己的灵魂，自己的声音。人们已经习惯了本土的音乐，那些更贴近他们心灵的东西。这种声
音是受到了复苏的古老文明感染的，在这个“殖民地文化”中成长起来的，它是一个混血儿
，它以它独特的风情迅速风靡港岛乃至全亚洲，它几乎成了港岛文化的象征，如果说港岛也
有自己的文化的话。它——粤语流行曲在八十年代的时候空前繁荣和壮大了。它是香港人自
己的音乐，它是被打上了标签的，象超市里的物品一样供人们挑选，这就是香港的生活方式
，任何东西都摆脱不了以这种方式来存在。
他们心中追随的理想不是香港的快餐式的音乐，他们无法跟上那么飞快的步伐。他们的目标
很遥远，他们顶礼膜拜的昔日巨星主宰的摇滚史上的辉煌一页已经翻过。他们的想法很现实
，写出自己的心声。但他们另有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奢望—让更多的人们听见自己，理解自己
。每一个搞音乐的人都会有这样一个希望吧。为了这个渴望，他们终日奔忙，几年间他们曾
经举行了不少小型演出，人们的赞扬激荡着他们年轻的心，他们想要一鼓作气奔向更高远的
目标。首场大型专场演唱会终于在1985年7月举行了，那个时刻足以在人们的记忆中永久珍藏
，他们手中的吉他发出的自由和真诚的声音震撼了场下所有人的心，尽管他们还年轻，技巧
还远远不够成熟。为这场演出他们付出太多，而经济效益是负数，只有那些激动雀跃的观众
们让他们感到这份付出是值得的。
独坐在路边街角，冷风吹醒，默默地伴着我的孤影
只想把吉他紧抱，诉出辛酸，就在此刻想起往事
心中一股冲劲勇闯，抛开那现实没有顾虑
仿佛身边拥有一切，看似与别人筑起隔膜
几许将烈酒斟满那空杯中，籍着那酒洗去悲伤
旧日的知心好友何日再会，但愿共聚互诉往事
一种无奈的孤独，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时时撕扯着他们的不甘寂寞的心。他们都来自香港的
底层社会，他们身边是最不为人所关注的人群，他们有一种想让全世界知道他们的生活，他
们的内心，他们的音乐和理想的冲动。在他们那样的年龄总是充满了自信，也充满了矛盾的
，就象上面那首“再见理想”中所唱的那样。《再见理想》是他们第一张专辑的名字，这是
他们自筹资金发行的盒带。这张专辑是另一段道路的起点吧，“再见理想”——好绕口的名
字！是再次见到理想呢，还是：再见了，理想？
音乐早已融化在他的灵魂中，和生命紧紧结合在一起了，他对旋律音符有惊人的领悟能力，
他指尖流出的音符总是那么行云流水毫无阻滞，别人绞尽脑汁拼凑的，他总是能一气呵成，
易如反掌。是金子总会发光，尤其是那个对本土音乐需求如饥似渴的年代，摇滚风格的粤语
歌曲领军人物的位置上还是空的。这个位置恰恰是为他所准备，好像早已安排好了似的，因
为在他之前没有这个人，在他之后，这样一个人也久久没有出现在人们面前。《再见理想》
发行之后不久，他们这个乐队就逐渐为大众所关注了。关注他们的人们不再仅仅是他们周围
倾听他们心声的知交好友，各个阶层年龄的人们都开始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大家几乎不约而
同时喜欢上了这种声音。早已被机械化工厂生产出来的音乐麻醉了的神经被注入了一针清醒
剂，人们觉醒了，又开始有了一种思考的冲动，一种探求文化的迫切心情。
就在以后几年里，他们迅速窜红，大街上的高音喇叭里时时传出他们的声音，电视里灯红酒
绿的舞台上时时出现他们的身影，他们演出的舞台下多了许多惊声尖叫的少男少女。他们开
始一张接一张推出新作，举行一场接一场的专场演唱。他们也因此有机会离开香港这个弹丸
之地，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为充实和传播他们的声音，也为了那个早年的理想——向着那
个心目中巅峰爬啊爬啊。再也不用为了生计担心，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专门从事理想的工作—
—音乐。多少怀着相同理想的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境界，许多人寻求多年而不得，在他们却很
快就达到了。1988年的时候他26岁，在创作人来说也可谓“少年得志”了。
再也不能随意地挥洒他们的激情了，他们渐渐感到了压力。必须定期地推出新的作品来应付
观众和唱片公司，他们已经渐渐不是为了自己而歌唱了。他们必须跟上香港这个都市的节奏
，他们已经是属于香港而不是属于自己了。对于他来说，做一个飞速运转的陀螺并不是难事
，因为他对音乐的激情永远是澎湃的，他旺盛的创作精力使也使不完。这种快速的商业运作
的结果是使他的的技巧从粗糙到纯熟，作品从单纯精炼到博大恢宏。人们看到了这个过程，
这过程是令人激动的，他的创作迅速成熟，深入人心的作品一首接着一首，每一次都能上一
个新的台阶。
香港这个城市的光彩是迷人的，这色彩的根基是商业，吞噬一切主宰一切的商业。而我们古
国的首都散发的光彩并不绚丽，但在那光彩之下是包容，对人文思想的包容。商业统治了香
港，繁荣了香港，但不知不觉中，商业让人们心里没有了人文思想的位置。音乐没有了思想
将会怎样？大多数人不会去想，他们被动地去接受着，音乐对他们只是调剂。而对他那样执
著于音乐理想的人来说，陷得越深就越痛苦。他早已意识到他们变成了玩偶，他们曾经为那
种打上标签的音乐深恶痛绝，但现在却在被迫制造它们。甚至连专心的制造都不可以，他们
还要为了取悦大众而疲于奔命。这便是成功的代价。早年的艰苦为了今天能够专心驰骋于音
乐的海洋中，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甚至连自己思考和选择的权利都失去了。人在江湖身不
由己！这便是香港，生活在香港，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今天我，长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的心我飘远方。
风雨里追赶，梦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霎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从《再见理想》开始，到最后的《乐与怒》，是一段为自我为理想道路上的挣扎。八年时间
，在灯红酒绿的娱乐圈生活背后也许就是漫长的孤寂，在流光溢彩的背后往往是大片的黑暗
。他们从《再见理想》开始就在向实现的道路上不懈努力着，但却不知不觉地远离了理想。
没有放弃的是“心中的理想”，但这理想也只能永远存在于心中。“一霎那恍惚，若有所失
的感觉”是那理想在呐喊，但不知不觉变淡了，被现实所吞没。《海阔天空》——一个美丽
的梦幻，一个理想的童话。
1993年6月30日，他在异国排演搞笑节目时意外身亡，31岁的生命就这么嘎然而止。对这一切
他仿佛早有预感，也许他真的是为音乐而来到这个世界的，他能够感觉到人们感觉不到的东
西。他来这里匆匆一转，便又到别处去实现他的理想，因为这里不是他的世界。那出理想人
生的戏剧终于落幕。其实早在《再见理想》的时候，这戏剧就已经结束，只是谢幕的时间太
长了，是被赋予音乐的灵魂支撑了那么久，终于结束了，只留下那歌声。即使是谢幕也无比
精彩！
时隔八年，每年七月走在高校的校园里，会看到那些即将毕业的学生们拨动吉他，哼唱着那
首《海阔天空》。
也许追寻理想的过程中，总是孤独，总有痛苦。
写于黄家驹逝世八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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